“日落江湖白,潮来天地青”。(《送邢桂州》)
王维是诗人、画家,且深于佛理。深于佛理则不许感情之冲动,亦无朝气之蓬勃,其作风乃静穆。
陶渊明写“种豆南山”一事,象征整个人生所有的事。
采菊偶然见到南山,自然而然,无所用心。王维偶然行到水穷亦非悲哀,坐看云起亦非快乐。
太白诗飞扬中有沉着,飞而能镇纸,如《蜀道难》;老杜诗于沉着中能飞扬,如“天地为之久低昂”(《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》)。
杜是排山倒海,李是驾凤乘鸾,是广大神通。
李白是龙,如其“问余何事栖碧山”(《山中问答》)及“李白乘舟将欲行”(《赠汪伦》)等绝句,虽日常生活,写来皆有仙气。
纯抒情的诗初读时也许喜欢。如李、杜二人,差不多初读时喜李,及经历渐多则不喜李而喜杜。盖李浮浅,杜纵不伟大也还深厚。伟大不可强而致,若一个人极力向深厚做,该是可以做到。
稼轩最多情,什么都是真格的。
“怕上层楼,十日九风雨”。(《祝英台近·晚春》)
无可奈何。能使稼轩那样英雄说出这样可怜话来,真是无可奈何。要提起如何能提起,要放下如何能放下?了解此二句,全部辛词可作如是观。
辛词纯粹写景的作品都是失败的,但如《满江红》:
“点火樱桃,照一架荼蘼如雪。”
真好。武松鸳鸯楼上杀完人写“杀人者打虎武松是也”。金批:“请试掷地,当作金石声。”辛此句亦然,写景没有写得这么有力的。
中国诗最俊美的是诗的感觉,即使没有伟大高深的意义,但美。如“杨柳依依”,“雨雪霏霏”。若连此美也感觉不出,那就不用学诗了。
在中国诗史上,所有人的作品可以四字括之——无可奈何。
最难写的是叙事的诗。难于写得美,因少幻想。如白居易《长恨歌》,自开始至贵妃死都写得不好,勉强凑合,几不成诗。至“忽闻海上有仙山”才写得好了。“上穷碧落下黄泉,两处茫茫皆不见”,颇有老杜气概,较为自在从容,因此乃幻想,故易写。
中国诗并非给与一种印象,而是引起人一种印象。
江文通《别赋》:“春草碧色,春水渌波,送君南浦,伤如之何?”
中国诗写景抒情皆走此路(引起一种印象)。《别赋》四句,虽是两半截,而实在是整个的。
明白这一点则知近代白话文所用过多之形容词是太浪费、太零碎,不是完成,而是破坏。
——《顾随诗词讲记》
(这本书读了三年了。每读每新。嗯,我再读个三年看看。)